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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奎凤】君子以正位凝命——《周易》鼎卦大象传诠释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为鼎卦大象辞。鼎为《易经》第五十卦,五十于《易》也是一个非常有象征意义的数,如大衍之数就是五十,孔子也说“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据说孔子本人也是“五十以学《易》”(《论语·述而》)。《彖传》说“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序卦传》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这里来看,有“革物”——熔铸、调和、化合万物的功能,是烹煮食物用的器物,同时“鼎”又是是国家政权的象征,是宗庙神器,有神圣性,可以沟通神性。

一、鼎者取新:王弼与汉唐宋初的诠释

关于鼎卦大象传,今天能看到的比较早的解释,是《周易集解》所载东汉荀爽、虞翻的观点,荀爽解释“木上有火,鼎”,说“木火相因,金在其间。调和五味,所以养人,鼎之象也”[①],二、三、四互为乾卦,乾为“金”,故谓“金在其间”,整个卦象是木火烧锅()做饭;虞翻解释“君子以正位凝命”,说“君子谓三也。鼎五爻失正,独三得位,故‘以正位’。凝,成也。体《姤》,谓‘阴始凝’,初巽为命,故‘君子以正位凝命’也”[②],坤卦初爻《小象辞》霜坚冰,阴始凝也”,巽卦《彖传》、《大象传》皆言“申命。虞翻把“君子对应为九三爻,在他看来,鼎卦六爻,九三爻外皆失位,唯九三得位,为正位,仔细体会他的意思,与后世主流多以正位为动宾结构的词语不同的是,虞翻这里似以正位为一个名词,是修饰的形容词。

与虞翻的观点一致,郑玄也把“凝”注为“成”[③]。其后王弼注曰,严整之貌也。鼎者取新,成变者也,革去故而鼎成新。正位者明尊卑之序也,凝命者以成教命之严也”[④],实际上,王弼也是以“凝义,但他强调了严整之貌,同时把明确为教命正位是动词明尊卑之序;孔颖达疏曰鼎既成新,即须制法,制法之美,莫若上下有序,正尊卑之位,轻而难犯,布严凝之命”[⑤]。据《杂卦传》[⑥],取《鼎》的“成新”之义来发挥“正位凝命”,这可以说是王、孔之说的一个关键。

    在唐与宋初,王弼、孔颖达的注疏是主流,影响很大,其它注解多沿袭此说,如胡瑗在《周易口义》中说“凝成也,言君子之人观此木火亨饪之象,凡欲鼎新法令,革民弊乱,以新天下耳目者,必先正其至尊之位,定其尊卑之分,以凝成其命令而新其法制”[⑦]。张载也说“正始而取新,莫先於正位而定命也”[⑧],这大概也不外于王弼之说,惟以“凝”为“定”,有新意,古“鼎”字与“贞”是同源相通的,“鼎”、“贞”皆有“定”、“正”之义。苏轼发挥革鼎之义,说:“革所以改命,而鼎所以凝之也,知革而不知鼎,则上下之分不明而位不正,虽其所受于天者流泛而不可知矣。”[]这大体上也可以看作是王弼、孔颖达之说的一个发挥[],他们虽未明确是谁来“正位凝命”,但结合语境,其所谓“君子”,当指君主。

北宋张根《吴园周易解》说:

 

“正”与“正位居体”之义同,“凝”与“庶绩其凝”之凝同,“位”与“周公位冡宰”之“位”同,“命”与《说命》“总百官”之“命”同。能正位,然后能凝命,此之谓大臣之任。若“颠趾”、“折足”之类,俱非所谓正位;若“方雨亏”、“覆公餗”之类,俱非所谓凝命。正位凝命,其惟六五、上九乎?[11]

 

“正位居体”见《坤·六五·文言传》“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庶绩其凝”,见于《尚书·皋陶谟》“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凝”这里也是“成”的意思。《尚书·蔡仲之命》载“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尚书·说命中》曰“惟说命总百官”,这里的“命”是“受命”的意思。张根认为这里的“正位凝命”是对大臣来说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大臣,主要是指一人下、万万人之上的宰辅,如傅说、周公。与虞翻惟九三为“正位不同的是,张根认为只有六五、上九两爻对应正位凝命。虞翻是以阳爻在阳位、阴爻在阴位为得位(正位),但坤六五阴爻在阳位,《文言传》也称其正位居体,看来正位问题并非简单的得位。无论如何,张根之说挺特殊,与前后很多人的看法都不一样。

北宋龚原《周易新讲义》说“正位凝命,用才之法也。位有小大,正之使有所正;命有贵贱,凝之使有所定。位不正则差,命不凝则乱”[12],这大概也是认为此“君子”乃宰辅,“正为凝命”乃宰辅用才之法,即如何正其位、凝(定)其命,这里以“贵贱”说命比较特殊。两宋之际的耿南仲也有一本《周易新讲义》,他说:“鼎则圣人之才,大方辅佐之功焉,言木上有火,所及辅佐也,故曰君子以正位凝命,言需贤以自辅如此也,位有上下,命有多寡,正位凝命,用贤有序矣”[13],对照龚原的《周易新讲义》,两说虽表述有所不同,但其意思大体一致,耿南仲简直就是对龚原的再诠释,“位有小大”与“位有上下”、“命有贵贱”与“命有多寡”表述上也很相近;“位不正则差,命不凝则乱”基本上也就是“用贤有序”的意思。顾永新认为“耿、龚二人的著作都是针对王氏(王安石)《易解》而作的‘衍义’”[14],那么,龚、耿当都是发挥王安石的观点。荆公《易解》今不可见,其《易象论解》说能治历明时然后能正位凝命故于鼎也君子以正位凝命。正位凝命不可恃,故于震也,君子以恐惧修省”[15],为什么说“正位凝命不可恃”呢?这可联系耿南仲所说“鼎则圣人之才,大方辅佐之功焉”,潜在地都是以此“正位凝命为大臣宰辅之责任,位极人臣,不可骄吝自大,故须“恐惧修省

总体上来看,汉唐到宋很长一个时期里,鼎卦大象的君子多是被诠释为政治意义上的君主或大臣(宰辅),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生修养。《子夏易传》说“当圣人养贤使能也,君子正位守职,成圣人之命也”[16],也是把君子看作贤能之臣。王弼的注解在这一时期影响最大,在其诠释下,鼎主要是取其成新之义,“正位凝命”更多地被强调为一种新的社会秩序的建立与稳定。

二、鼎者安重:程朱的诠释及其历史影响

理学是宋学的主流,同样在易学上,程朱的观点对后世影响深远。程颐解释《鼎》卦大象传说:

 

 木上有火,以木巽火也,烹饪之象,故为鼎。君子观鼎之象以正位凝命。鼎者法象之器,其形端正,其体安重。取其端正之象,则以正其位,谓正其所居之位:君子所处必正,其小至于席,不正不坐,毋跛毋倚[17]。取其安重之象,则凝其命令,安重其命令也。凝,聚止之义,谓安重也。今世俗有凝然之语,以命令而言耳。凡动为皆当安重也。[18]

 

显然,与王弼重视《鼎》的取新之义来发挥“正位凝命”不同,程颐注重取“鼎”的端正、安重之形体之象,来诠释“正位凝命”,其核心词是安重”,由此,他赋予了“凝”字以“聚止”,也即是安重之义,当然,这与王弼取“凝”为“严整之貌”也是可以贯通的。但王弼的“正位”强调的是政治的尊卑等级秩序,显然,能行使此“正位”职责的君子是统治者,其所“凝”的命也是教命、政令。而程颐实际上把“正位释成了可以贯通所有社会人的修身要义,小而举手投足,大而职位官位,凡所居处,皆当端正。程颐所说凝命为“安重其命令”,这又偏向政治义,但最后又说“凡动为皆当安重”,则又引申拓展到普通生活领域,可以适用于所有人。于此,也可见理学对经典的诠释,不废其政治义,但更重普遍性的修身义。

    朱熹宗主程颐,但在易学上,他与程颐还是有着较大不同。朱子在《周易本义》 中说:

 

鼎,重器也,故有正位凝命之意。“凝”,犹“至道不凝”之“凝”。《传》所谓“协于上下,以承天休者也。[19]

 

“鼎,重器也,故有正位凝命之意,这句话大体上也是程子的意思。《中庸》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郑玄说“‘凝’成也”,朱子说“‘凝’聚也,成也”[20],“聚成”之义近于郑玄,与程颐“聚止”安重之义有一定区别。《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协于上下,以承天休”见于《左传》,如果我们不把上下文语境都列出来,对古典不熟悉的今人很难理解朱子这里引用这句话的具体义含。王孙满论鼎一段,后来诠释鼎卦大象传的注解多有引述。

朱子曾说:“‘正位凝命’,恐伊川说得未然。此言人君临朝,也须端庄安重,一似那鼎相似,安在这里不动,然后可以凝住那天之命,如所谓‘协于上下,以承天休’”[21]。“恐伊川说得未然”是什么意思呢?朱子与程子的解释到底有什么大不同呢?对此明代的蔡清有精到辨析,他认为伊川解“正位说得很好,“此说最精能尽正位之意”,“但以凝命为安重其命令为未当故朱子谓伊川说得未然。盖嫌其凝命之说,非并嫌其正位之说也,故引《传》之言以证之”[22],也就是说在“正位”的解释上,朱子当是认同程颐的,“端庄安重,一似那鼎相似,安在这里不动”这与程子是一致的,他反对的是其以“凝命”为“安重其命令”。朱子以“凝命”为“凝住那天之命”,其具体意思就得结合《左传·宣公三年》“楚子问鼎”中王孙满的话特别是其所说“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来理解,“凝命”、“凝住那天之命”,可以说就是“承天休”,使得国祚绵延、天禄永终。显然,在朱子的这种诠释下,这里的“君子”就是君主了,而在程子的解释中则未必是君主,更有普遍意义。在程子“命”为“命令”,这与王弼所说“教命”当是接近的,而朱子这里的“命”是天命、天休,是一个王朝的寿命。按朱子的诠释,“君子”实际上就是“君主”,清人刁包在《易酌》中也一针见血地指出,朱子此说虽“说得极好”,“但大象如‘施命诰四方’之类,则必称后,若如晦翁说当不称君子矣”[23]。对朱子之说,蔡清也有些议论,他说:“正位者凡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齐明盛服非礼不动皆是也是则有以凝乎天休而不至坠厥命矣。朱子小注以正位只是临朝端重,恐亦未定之见,观其引《传》言‘协于上下’则岂只是临朝俄顷之工夫耶?须要主敬。徳言汉成帝有威仪,临朝庄重,俨若神明,史臣谓其有穆穆天子之容者矣。然何以不能凝命?可见正位不可以浅浅意论也,当兼表里言”[24],意思是说不能光注重形式威仪[25]

程朱的诠释在宋元明清时期影响很大。程子说的关键词有“安重”、“聚止”、“不正不坐,毋跛毋倚”等等,出现这些关键词的解释多受到程子的影响。朱子说的关键词有“至道不凝”、“协于上下,以承天休”,引述到这些典语及“凝住那天之命”、“王孙满论鼎”的言论多受到朱子影响。当然,也有很多学者在诠释中,实际上是综合发挥了程朱的说法,如元代王申子在《大易缉说》中说“鼎之形端而正,鼎之体镇而重。君子取其端正之象以正其所居之天位,使之愈久而愈安;取其镇重之象,以凝其所受之天命,使之愈久而愈固。昔禹铸鼎象物,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亦此意也”[26],“端正”“镇重”显然为程子义,而引“以承天休”则源于朱子。

三、宋元明清多向度诠释的总体特征

王弼曾结合革卦来论鼎卦大象,北宋胡瑗、苏轼皆沿此思路有所发挥,当然,王弼、胡瑗还是多取革的去故义,而苏轼则发挥了革的改命义,他说“革所以改命,而鼎所以凝之也”,“改命”为革卦九四爻辞“悔亡,有孚改命,吉”。南宋林栗、丘富国对苏轼之说皆有继承发挥,郑汝谐也说“革以改命,以定命,知革而不知鼎,则天下之乱滋矣”[27], 明人焦竑也说“革曰改命,鼎曰凝命,即凝其所改之命也”[28],清人连斗山进一步发挥说“盖革之六爻唯九四位不正,故于九四曰改命,改命者改二四所互之命也。此卦六爻唯九三位独正,故于《大象》曰凝命,凝命者,凝二四所倒之命也,盖此卦之三即革卦之四也”[29]。在这种诠释视野下,“凝命”与“改命”相对,“凝”被赋予了“定”的义函,当然,“定”与“成”也是相通的。

也有学者结合井卦来诠释鼎卦大象,如北宋李釜(字元量)说“木上有火,非鼎也,鼎之用也,犹之木上有水,非井也,井之功也。语井而不及功,语鼎而不及用,非观象知意也”[30],南宋项安世说“鼎之木上有火,犹井之木上有水,非井鼎本形,特象之耳。草木皆具水火之气,其生也,水气升于上,水至木杪则为滋液,象井泉之上出也,其成也,火气见于上,火至木杪则为华实,象鼎气之上蒸也。君子观井象则当务民于下以丰其液,观鼎象则当恭已于上以凝其气”[31]。明代黄道周说“木巽于水以出水谓之井,木巽于火以纳火谓之鼎,井鼎两者以前民用,然而井不如鼎之贵也”[32]。清人梁锡玙在《易经揆一》对此有更深入的发挥,他说:“木上有水,天地用水之道,木上有火,天地用火之道。神化无迹而水火相济,圣人凿井而水得其用,铸鼎而火得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而水火不相息。水性下而生木,劳民劝相务民于下以丰其液。火性上而生于木,正位凝命恭已于上以含其明。火生于木,故命藏于木,人依于位,故命寄于位,尽位之道而正如木之植而不移,则德与位合而命凝”[33]。梁锡玙这里对项安世的说法有所继承,而他把鼎卦看作是铸鼎之象,这一点朱震在《汉上易传》中就曾指出,他说“兑乾为金而又火在木上,亦铸鼎之象也”[34]。元代赵采《周易程朱传义折衷》也说“卦皆乾体,乾为金,火木铸之,巽风吹之,铸鼎之象也”[35],清查慎行《周易玩辞集解》认为“革是鼓铸之时,尚未成鼎,至此则金从革而成重器矣”[36]

宋元明清时期,很多易学家从上离为南方之位、下巽为命的角度来诠释鼎卦大象传,北宋鲜于侁说:“离明南方之卦,圣人南面而天下者此也;巽顺也,申命行权之谓也,正位凝命盖取诸此”[37]南宋丘富国说“正位离象,离有南面之位,凝命巽象,巽为命”[38],这种解释确实简洁明快,巽为“命”是据巽卦大象传“君子以申命行事”来说的。后来,元代胡震说“正位以离之南面也,凝命以巽之号令也”[39],吴澄说“正位取离象,离为南面之位,舜之恭已正南面是也。凝命取巽象,巽为命令,凝者凝结而不可解,谓命令之已出者,不可辄改”[40]。那么,在这种诠释下,君子实际上也就是君主了。当然,这里的“命”多取号令、命令义,也有的把“命”诠释为王朝之“天命”,如元代俞琰说“位君位也,命天命也,君子之正位也,如鼎之不欹倾,则其命之凝也亦如鼎之不动摇。盖君位至尊,天命靡常,非正则不凝也,水结为凝,凝则不动,与坤初六爻传阴始凝之凝同。鼎乃金液凝聚而成者也,君子体离之明,端拱南面,俨然人望而畏之,则如鼎之端正,体巽之顺,协于上下,以承天休,而天亦不庸释之,则如鼎之凝固”[41]

对鼎卦《大象传》,汉唐两宋多从帝王政治的角度来诠释“正位凝命”,明清时期也出现从更广泛意义上人生修养的角度来讲的,这一点北宋程颐那里就已经有这种倾向了,南宋袁甫论“君子以正位凝命”,直接说“命即道也,道凝则命无不凝也”[42],项安世说:“存神息气人所以凝寿命中心无为以守至正君子所以凝天命。又有以位为素位之位,命为维天之命言者,亦通”,这些都开启了从性命修养乃至养生的角度来诠释的向度。元代赵汸对此有更明确地阐发,他说:“君子以鼎为重器,命之所在,位之所在也。命不凝,无以主鼎,位不正,无以凝命。于是正以凝之,非仅端庄南面之谓也。斋戒神明以正其内,而毫无邪思,整齐严肃以正其外,而絶无妄动。念念事事与命对越,则正既不离乎位,位自不离乎正,而命无不凝,鼎可永保矣”[43]。明代曹学佺也说:“凡君子所存主作为,动与帝天之命相对越,吾识其命之重,一念一事必归至正而无少亏缺于其间,则我之所为与天一,而天之所命与我一,合而不离,聚而有常,而皆自其正位者得之,是之谓正位以凝命也。鼎譬之位,命譬之实,鼎之器正,然后可凝其所受之实。君之位正,然后可凝其所受之命,一而已矣”[44]。上面这两个诠释都用到“对越”一词,这里与天命对越,可以说即是与天命对接贯通一体的意思。清代任启运《周易洗心》“鼎,位之象;鼎有实,命之象。鼎之置者安,然后可保其所容之实,位之居者正,然后可定其所受之命。盖人莫不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45],随其所居之位而各当天则,所以定命也”[46],与曹学佺一样,任启运也以“鼎”喻位,以“实”譬命,这里化用《左传》刘子论成子不敬所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非常精辟贴切。刘沅也说“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人身有太极之理,即有太极之位,命之所以常凝,性之所以常保,有正位焉。养其未发之中,静其天命之理,推之于凡事,莫不皆然。若人君重神器,承天命,亦是一义,非其实也”[47],这里也强调人君 “重神器,承天命”只是君子“正位凝命”的表现而已,它很有着更广泛地人人可为的修身意义。张烈《读易日钞》也说“正位者内而斋庄,外而安重,表里大小,莫不一于正焉,如鼎之端重也,如此,则动符天理,静见天心,遂有以凝聚天命于己而不失,如鼎之克受物实也”[48]。以上解读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把身心之端庄、中正、安重,比喻为“鼎之端重”,把天理、天心、天命,视为所凝之命,比喻为鼎“所受之实”。这种发挥从今天来看很有意义,“正位”可谓即是正身、正心,当然更进一步这种“正”也包括着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特定的职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这个“位”也可以理解为角色,同一个人在社会关系中有很多角色,也就有很多不同的“位”,因而也就有着不同的“命”——使命、责任、担当。而从总体上来说,有个最高的“位”——天位,即每个个体存在变动中的时空点、因缘点,也有个最高的“命”——天命,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命[49]

结 语

关于鼎卦大象传的诠释在历史上各种观点很多,但总的来看,还是有些特征或脉络可以归纳的。“木上有火”,就上下卦象来论,在汉唐似只有荀爽说“木火相因,金在其间。调和五味,所以养人,鼎之象也”,“金在其间”实际上用到了互卦之象兑与乾,后世不少学者沿袭了这种思路来分析,包括历史上一些学者对“调和五味的“养人”之象的强调,这些均可归为荀爽一系。当然,就上下卦象而论,更多的易学家取“离为南方之位、下巽为命”来分析,这里面以巽为“命”,有的取命令、教命,有的取天命、王朝之命,但无论如何,取离为南方之位,相应地“君子”实际上就是君主了。“鼎”,王弼对比革卦,取其成新之义,而程颐取其端正安重之象义,这两大诠释在历史上都很有影响。关于“凝”,多被解释为“聚”、“成”之义,与坤卦初爻小象词“阴始凝”、《尚书》“庶績其凝”及《中庸》“至道不凝”可以互训;魏晋时期的翟玄认为当作“拟”,是“度的意思,但这种训诂在历史上影响很小。在易学史上多被诠释为政治义,在宋元明清时期,也有不少学者从人生修养的角度来诠释,这就使得君子之德成为普遍意义上作为社会的一种重要修为。君子在孔子之前主要也是政治意义上的国君,孔子把君子进行了泛化,使得君子成为一种人人可为的人格修养,但即便是在孔子那里,君子作为政治领导人的意味也还是比较浓重的,这与儒家骨子眼里的政治诉求、政治关怀有着密切关系。当然,从今天来看,君子在传统文化中主要就是一种美德与人格修养,这些君子修养在当今时代仍有着重要积极意义。君子以正位凝命,承续宋元明清以来的人生修养的诠释向度,正位可以诠释为身心的宁静、安定、沉稳,不浮躁、不轻狂、不急进,八风吹不动,内心不会受到外界及情绪影响而倾斜、颠簸、坎陷,稳如泰山,当然这也包括对职位、角色的敬重,同时又有能量、有火力、有活力[50]去积极成就一番事业,完成自己的使命。

 

(原载《湖南大学学报》20172期)



[基金项目]2016齐鲁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工程重点项目孔孟儒学历史传承与转化创新研究,山东大学青年学者未来计划。

作者简介:翟奎凤(1980—),男,安徽亳州人,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易学与中国哲学。

[] 《周易集解》卷十,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246页。

[] 同上。

[]《周易郑注》,王应麟辑郑玄注,丁杰等校订,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67页。

[]《周易正义》,刘玉建导读,济南:齐鲁书社2005年,第310页。

[] 同上。

[] 《杂卦传》说“《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因此“革”故“鼎”新。

[]引自《十八名家解周易》第五辑,杨军主编,长春:长春出版社2009年,第388页。

[]《横渠易说》,丁原明导读,济南:齐鲁书社2004年,第126页。

[]《东坡易传》,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年,第224页。

[] 当然,与王弼取革的去故义略有不同的是,苏轼取革的改命义。苏轼的诠释对后世也有一定影响,这一点文章第三部分将会有进一步展开。

[11]张根《吴园周易解》卷五,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

[12]龚原《周易新讲义》卷六,清佚存丛书本。

[13]引自《十八名家解周易》第三辑,杨军主编,第396页。

[14]顾永新《龚原、耿南仲<周易新讲义>名实考略》,《殷都学刊》2014年第2期,第116页。

[15] 《王荆公文集笺注》(中册),李之亮笺注,成都:巴蜀书社2005年,第1024页。

[16]《子夏易传》卷五,清通志堂经解本。

[17] 《论语·乡党篇》曰“席不正不坐”。《礼记·曲礼上》曰“立毋跛,坐毋箕,寢毋伏”。

[18]《程氏易传》,梁韦弦导读, 济南:齐鲁书社2003年,293页。

[19]《周易本义》,南京:凤凰出版社2011年,第72页。

[20] 朱熹《大学中庸章句》,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13年,第39页。

[21]《朱子语类》卷七十三,(宋)黎靖德编;杨绳其,周娴君校点,长沙:岳麓书社1997年,第1658页。

[22]蔡清《易经蒙引》卷七下,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55页。

[23]刁包《易酌》卷八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57页。

[24]蔡清《易经蒙引》卷七下,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54页。

[25]蔡清还说“《本义》引《左传》之文而不用《左传》之意,《左传》之意重在铸鼎象物而其功有承天休。《本义》引之,重在安重如鼎,而其效亦有以承天休,乃知全是用证‘凝命’之说,‘正位凝命’非鼎之功,乃体鼎之功也,以此见《本义》与《左传》不同处分明”(《易经蒙引》卷七下),这个分殊过于细致。

[26] 王申子《大易缉说》卷七,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48页。

[27]郑汝谐《易翼传》下经,清通志堂经解本。

[28]焦竑《易筌》卷四,明万历刻本。

[29]连斗山《周易辨画》卷二十六,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

[30]引自王宗传《童溪易传》卷二十二,宋开禧刻本。

[31]项安世《周易玩辞》卷十,清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8页。

[32]黄道周《易象正》,翟奎凤整理,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65页。

[33]梁锡玙《易经揆一》卷八,清乾隆刻本。

[34]朱震《汉上易传》,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70页。

[35]赵采《周易程朱传义折衷》卷二十六,清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21页。

[36]查慎行《周易玩辞集解》卷七,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8页。

[37]引自李衡《周易义海撮要》卷五,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60页。

[38]引自胡一桂《易本义附録纂疏·周易象下传第四》卷六,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11页。

[39]胡震《周易衍义》卷十二页,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17页。

[40]吴澄《易纂言》卷六,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16页。

[41]俞琰《周易集说》卷十三,清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910页。

[42]袁甫《蒙斋中庸讲义》卷四,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四书》类,第12页。以道为命,清代惠士奇也说曰:“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凝命者,修德以凝道也,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引自惠栋《周易本义辨证》卷四,清惠氏红豆斋钞本)。

[43]赵汸《周易文诠》卷二页,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97页。

[44]曹学佺《周易可说》卷四,明崇祯刻本。

[45] 《左传·成公十三年》“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46]任启运《周易洗心》卷四,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5页。

[47]刘沅《周易恒解》卷四,清嘉庆刻本。

[48]张烈《读易日钞》卷五,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54页。

[49] 五十之数,为知天命之年,“凝命”与知天命或可有意向关联。

[50] 上卦离为火,也可象征着事业的蒸蒸日上,下卦巽为木,可理解为能量。互卦兑乾为金,可以理解为真心真意,或顽强的意志、真如之性。鼎有养义,成己成人,成就事业,造福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