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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旭初】鸠摩罗什《赠沙门法和》偈颂辩正

 

南北朝梁朝僧人僧祐撰《出三藏记集》和其后僧人慧皎撰《高僧传》中,都载有《鸠摩罗什传》,此两部《鸠摩罗什传》是鸠摩罗什生平最完整、最丰富的传记,是研究鸠摩罗什重要的基础性资料。两部传记中,都记载了鸠摩罗什极为少见的诗体偈颂一首《赠沙门法和》。两首偈颂主要寓意相同,但词语有所差异。兹列两传所载颂文:

《出三藏记集》:

心山育德薰流芳万由旬哀鸾鸣孤桐清响彻九天。

《高僧传》:

心山育明德流薰万由延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

《高僧传》晚出于《出三藏记集》,其《鸠摩罗什传》增添了新内容。《高僧传》是佛教僧人传记体的权威文献,流传与影响也比较广泛,故学者在研究鸠摩罗什《赠沙门法和》偈颂时,多引用《高僧传》所载,而对《出三藏记集》所载未免有所忽视。

此偈颂全篇充满佛教理念,贯穿佛教名相词语,如明德、流薰、由旬、由延、哀鸾、清音、九天等。对这些佛教名词,本文不作更多的讨论。本文主要是对第三句“哀鸾孤桐上”作探求。因为,近年学术界研究鸠摩罗什历史时,由于对“哀鸾”“孤桐”解释的不同,产生出一系列论述的歧义。有些学者将此偈颂直接联系到鸠摩罗什的生平、思想、品德等问题上。如认为鸠摩罗什在这首诗偈里,用栖息在孤桐树上哀伤的鸾鸟做比喻,表述了自己在中原僧团中就像那哀伤的鸾鸟一样,虽然会发出响彻九天的清丽鸣叫之声,但有谁会听懂这彻天铺地的高洁声音呢?表达出鸠摩罗什孤寂、失落的心绪。还有的学者对“哀鸾”的解释,虽然与印度的“迦陵频伽鸟”相比照,有佛教的内涵,但由于认为“孤桐”是孤独的桐树,带有强烈的忧郁气息,将两个词叠放在一起,“哀鸾”就是“哀伤的鸾鸟”。“哀鸾孤桐上”就被理解为:一只哀婉的鸾鸟停落在一棵孤立的桐树上。所以就得出此偈颂是鸠摩罗什在中原种种曲折境遇下,所表现出来内心的失望和充满悲切的心情写照。还有的学者联系鸠摩罗什“破戒”、“蓄妻拥伎”的生活,认为鸠摩罗什的功绩在学问而不在德行,并说鸠摩罗什晚年身在异国,心怀故土,故赋《赠沙门法和》以“自况”。总之亦是“孤寂”、“失落”、悲戚心情的表露。

笔者对“孤桐”一词也曾误读为“孤独的桐树”。经过考稽佛典与古籍,方知真义,自愧学浅。前述“哀鸾孤桐上”的各种议论,与原意相悖甚远。因此,准确解读“哀鸾孤桐上”,是真正理解《赠沙门法和》偈颂意涵的关键。兹对“哀鸾”与“孤桐”作分别辩解。

“哀”字在现代汉语中有三种释义。《现代汉语词典》:1、悲伤;悲痛。2、悼念。3、怜悯。“鸾”的释义,是“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有学者对“哀鸾”的解释取“悲伤”之义与鸾鸟相合,于是“哀鸾”就是“哀伤的鸾鸟”的意思。

“哀”在古代汉语中,主要是“怜悯”之义。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载:“哀,闵也。”佛教取“怜悯”义,将古代印度一种象征慈悲的鸟,结合汉语语义创造了“哀鸾”的鸟名。佛教中对“哀鸾”的释义,完全没有“悲伤”的意思,而且含有“慈悲”、“祥和”、“和雅”、“清净”之意,后来还成为佛法与佛陀的象征。请看佛教对“哀鸾”的释义:

后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长阿含经》卷一《大本经》曰:

比丘集法堂讲说贤圣论

如来处静室天耳尽闻知

佛日光普照分别法界义

亦知过去事三佛般泥洹

名号姓种族受生分亦知

随彼之处所净眼皆记之

诸天大威力容貌甚端严

亦来启告我三佛般泥洹

记生名号姓哀鸾音尽知

无上天人尊记于过去佛

符秦僧伽跋澄等译《僧伽罗剎所集经》卷中曰:

尔时世尊有如是响,所说功德亦无粗犷,犹鹖鞞鸟音极微妙,声彻四方展转闻教,于众生类有是力势,亦不出众外皆悉闻净声,悉是本行所作,如梵音如哀鸾,尔时闻有五种声甚深无底,所有言教降伏外众。

东晋佛驮跋陀罗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贤首菩萨品》偈颂曰:

一切世间所喜乐,种种殊胜净妙色,随其所应普示现,令乐色者得解脱。柔软美声如哀鸾,拘真罗等微妙音,具足八种梵音声,随其所乐为说法。

姚秦竺佛念译《十住断结经》卷三《童真品》曰:

尔时世尊告最胜曰:童真菩萨常当习行音响句义……修口清净不行妄语,其心明解行无沾污。所兴事胜不舍一切,常自挍计梦幻之法,设有邪念即自觉知,志性柔和守护其意,使不生恶常生清净。真正之土,设在人间众德具足,相好八十声如哀鸾,亦若梵天所说微妙不怀绮饰。

西晋竺法护译《大宝积经》卷十《密迹金刚力士会》曰:

如来言辞出六十品,各异音声。何谓六十?吉祥音、柔软音、可乐音、悦意清净音……哀鸾音、鹰畅音、鹤鸣音、耆域音、英鸟音、雷震音……

西晋竺法护译《持人菩萨经》卷四《往古品》曰:

又其佛土清净无秽,其佛国土宝树炽盛,犹忉利天昼度大树,严饰巍巍明月珠树,诸亿千充满佛土,其光悉照覆日月耀令不复现。其诸宝树琦珍交露,出好音声哀鸾众鸟,天诸玉女歌音乐声……

哀鸾之声早在过去古佛时期,就与佛法密不可分,是佛教“好音声”的突出代表,与崇高的“梵声”等同,是佛陀不同凡响的殊胜表相。释迦牟尼生前在“百劫修行”时期,修成了“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又称百福庄严相)瑞相。释迦牟尼诞生后,其父净饭王,召相师阿私陀为太子“占相”,阿私陀在历数太子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时,其中“音声相”中就包括了“哀鸾声”。①哀鸾是“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瑞相之一,成为释迦牟尼语声的代称,故哀鸾的内涵就是佛法的精神,也是释迦牟尼功德成就的象征。

孤桐一词出于《尚书·禹贡》:

海岱惟青州……厥贡惟土五色,羽畎下翟,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暨鱼,厥篚玄纤缟。浮于淮泗,达于河。

西汉孔安国对《禹贡》作注解,“孤桐”的注解:

孤,特也。峄山之阳,特生桐,中琴瑟也。

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卷十三《声音》中载:

梧桐生于峄阳山岩石之上,采东南孙枝以为琴,声清雅。

东晋元帝时,葛洪著《抱朴子·外篇》卷五十八《博喻》:

峄阳孤桐,不能无弦而激哀响,大夏谷竹,不能莫吹而吐清音。

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琴赞》曰:

峄阳孤桐,截为鸣琴。体兼九丝,声备五音。重华载挥,以养民心。

唐代诗人李白《琴赞》曰:

峄阳孤桐,石耸天骨,根老水泉,叶若霜月。斫为绿绮,徽音粲发,秋月入松,万古奇绝。

宋代夏僎《夏氏尚书详解》卷六曰:

孤桐,特生之桐也,可中造琴瑟之用。诗言椅桐梓漆,爰伐琴瑟用桐可知矣,莫非桐也。而生于峄山者,为羙峄山固多桐也。而生于山南者,为难得,生于山南者固难得也。而介然特生于山南者,禀气为尤全故,尤为可贵,此所以必责贡于峄阳之特生者也。

宋代陆游《长相思》曰:

悟浮生,厌浮名,回视千锺一发轻,从今心太平。爱松声,爱泉声,写向孤桐谁解听,空江秋月明。

明代高启《题陈节妇》曰:

妾本孤桐断作琴,一弦只作一弦音。

清代《鹤山禅师执帚集》卷上《初夏》曰:

天外奇云度晓风,池头绿影日蒙蒙。蝉鸣初夏杨枝上,鱼戏先窥莲叶东。小艇乘流寻胜侣,南窗坐啸倚孤桐。年来每到朱明节,葱郁遥看祗树中。

以上,清楚地告诉我们,“孤桐”在古代就是琴的代称。后来“孤桐”一词在文人语境里,还与人格情操相契合,除了象征性与审美观外,还赋予“刚直”、“清高”、“孤傲”的性格特征。各代诗人多用其藉物生情,抒怀言志。“孤桐”一词在历史流变中,逐渐淡化隐没,至今可能只有古琴界,知此典故。

经过对“哀鸾”、“孤桐”词义的辩正,“哀鸾孤桐上”一句的真正含义就清楚了,即象征佛法的“哀鸾”之音,在琴瑟乐器上演奏出来。从这个含义上看,《出三藏记集》的鸠摩罗什传所记“哀鸾鸣孤桐”就更加贴切了,即佛法之音在琴瑟上鸣响。因“哀鸾孤桐上”词义的归真,鸠摩罗什《赠沙门法和》的全部含义,也就了然。现对《高僧传》所载之偈颂试作解读:

心山育明德:经过佛法的修行与培育,身心达到正道的功德。流薰万由延:通达无碍的佛法在广阔的宇宙流转。哀鸾孤桐上:佛法之声在琴瑟上颂扬。清音彻九天:妙法之音响彻于九霄苍穹。

明了了《赠沙门法和》偈颂的真义,那么鸠摩罗什此偈颂,究竟表达的是什么思想呢?其实,此偈颂与前面一段文字是一个整体的叙述,完整阅读此段,问题也就清楚了。现将此段录下:

初沙门僧叡,才识高明,常随什传写。什每为叡论西方辞体,商略同异,云:天竺国俗,甚重文制,其宫商体韵,以入弦为善。凡觐国王,必有赞德,见佛之仪,以歌叹为贵,经中偈颂,皆其式也。但改梵为秦,失其藻蔚,虽得大意,殊隔文体,有似嚼饭与人,非徒失味,乃令呕秽也。什尝作颂赠沙门法和云:心山育明德,流薰万由延。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凡为十偈,辞喻皆尔。

这段是鸠摩罗什与弟子僧叡讨论印度佛经翻译成汉文时遇到问题作的概括议论。鸠摩罗什说:印度非常注重音乐艺术的功能,凡觐见国王、佛陀都必须有歌颂赞叹的形式。佛经中大量的偈颂,就是这种形式。将印度梵文改成汉文,就失去了文采。虽然可以知道大意,但好似嚼饭给人,不仅仅失去原味,还让人恶心。随之列出鸠摩罗什《赠沙门法和》的偈颂作例子,说明鸠摩罗什这首偈颂就是运用“入弦为善”“歌叹为贵”形式而创作的。“辞喻皆尔”即是说,用“哀鸾”与“孤桐”作譬喻,就是这种表现手法。这首偈颂实际上,就是为“天竺国俗,甚重文制,其宫商体韵,以入弦为善。凡觐国王,必有赞德,见佛之仪,以歌叹为贵”作的注脚。

印度与中国的这种差异,在中原已引起佛教界的注意,《高僧传》卷十三《经师》中有一段论述:

自大教东流,乃译文者众,而传声盖寡。良由梵音重复,汉语单奇。若用梵音以咏汉语,则声繁而偈迫;若用汉曲以咏梵文,则韵短而辞长。是故金言有译,梵响无授。

鸠摩罗什与僧睿的议论,其背景就是印度文制与中原汉地文制的巨大差异。鸠摩罗什在中原翻译佛经的整个过程与巨大收获,也可以说就是在消融这个差异上,取得创造性的突破。

《高僧传》在《赠沙门法和》偈颂“辞喻皆尔”之后,还有另一段文字:

什雅好大乘,志存敷广。常叹曰:“吾若著笔作大乘阿毗昙,非迦旃延子比也。今在秦地,深识者寡,折翮于此,将何所论。”乃凄然而止。

其意是说,如果有条件的话,鸠摩罗什撰写《大乘阿毗昙》要比小乘大师迦旃延子高明得多。鸠摩罗什认为中国内地对此理论深刻理解者不多。就像飞鸟羽翼受伤一样,这种理论无法施展。鸠摩罗什对此深感遗憾。有学者将这段文字与《赠沙门法和》联系起来,认为“哀鸾”、“孤桐”就是“折翮于此,将何所论”、“凄然而止”心情的流露,从而引申到鸠摩罗什在中原处于“失望”、“悲戚”的境地,这种评说未免失之偏颇。这段未能撰写《大乘阿毗昙》的述说,鸠摩罗什表露了拟著书破斥小乘佛教思想的意愿,但没有实现。这只是鸠摩罗什一生种种境遇里一个插曲而已,与《赠沙门法和》偈颂本意,特别是“哀鸾”“孤桐”的譬喻内涵毫无关系。大家都知道,鸠摩罗什鲜有佛学论著的原因,是他全心投入了翻译事业,无暇著书立论。看看他用了几年翻译了多少佛经?就可以理解了。

对《赠沙门法和》偈颂,也有学者从另外角度进行分析,认为是鸠摩罗什对法和崇敬的表达。法和与道安同学,佛学造诣很深,参与佛经翻译与修订工作。法和比鸠摩罗什年长,鸠摩罗什敬重法和,赠与颂扬佛法、歌赞佛陀功德的偈颂,以表敬意和情谊交流,是佛教僧人的因缘佳话。有学者说鸠摩罗什用“鸾鸟”与“清音”比况自己忠贞的信仰与事业的成就,表现了一位译经大师、佛学领袖的精神风范,也符合当时文人交友赋诗,抒发情怀的高雅风尚。

鸠摩罗什《赠沙门法和》偈颂的文采,让我们看到,西域龟兹出生的鸠摩罗什,东来中原后,锲而不舍、砥砺学习,汉文水平与修养不断提高的一个侧面。众所周知,鸠摩罗什对汉译佛经起到“革命性”的作用,从“格义”到“达义”的转变,实践了佛教翻译的“信”“达”“雅”准则。佛经能普及华夏,鸠摩罗什功不可没,受得了中原僧人的高度赞誉。《赠沙门法和》对汉语的把握,韵律的运用,比兴的驾驭都达到相当的水准。“哀鸾”“孤桐”典故的巧妙结合,也可以看到鸠摩罗什这方面翻译的风格特色。我们还看到,在《赠沙门法和》中,鸠摩罗什吸取与借鉴汉文典籍的某些典故。前面所列东汉葛洪《抱朴子》的“峄阳孤桐,不能无弦而激哀响,大夏谷竹,不能莫吹而吐清音”一句,其中“哀响”与“清音”的意境,可能就直接影响了鸠摩罗什这首偈颂。

总观鸠摩罗什《赠沙门法和》偈颂,乃是鸠摩罗什将印度佛教思想与中原传统文化融通的一个经典习作。“流薰万由延”“清音彻九天”的绝句,也恰是鸠摩罗什在中原矢志不渝弘传大乘佛教,不遗余力翻译佛经,实践自己“大士之道,利彼忘躯。若必使大化流传,能洗悟矇俗,虽复身当炉镬,苦而无恨”誓言的光辉写照。

东汉竺大力、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卷上《菩萨降身品》。

(原载《西域研究》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