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论坛|人文社区|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郭国勋】人本分析与经济分析有机结合的开端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自20世纪30年代相继发表至今,引起世界性的旷日持久的论争。这一事实有力地说明该《手稿》在马克思主义产生和发展中的特殊地位。在有关《手稿》的诸多争论中,最核心的问题是对《手稿》基本性质的认定,即《手稿》在马克思主义发展中的历史定位问题。而《手稿》的历史定位又与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过程紧密相联。在我国有一种颇具影响,甚至在某一领域成为定论的观点,就是认为马克思的思想发展经过两次转变,即从唯心主义转到费尔巴哈和赫斯的人本学唯物主义,再转到历史唯物主义,1844年《手稿》是处于第一个转变时期的代表作。因为《手稿》是个“矛盾思想体”,存在截然相反的“两种逻辑”,即以抽象人本学为出发点的思辨逻辑和以现实的经济事实为出发点的科学逻辑,是人本逻辑和科学逻辑的对立,而且前者又占主导地位。这实质上就是把《手稿》归属于费尔巴哈人本主义著作了②。这就提出如下问题:马克思主义形成中是否真的经历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时期?《手稿》中是否真的存在两种相反逻辑的对立,而人本主义逻辑又是主要的?历史唯物主义与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究竟有无继承关系?人(或人本思想)在历史唯物主义中处于何种地位?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中如何看待人文与科学的关系等重大问题。长期以来很多学者对这些问题作了简单片面的回答,从而对《手稿》没有科学的历史定位,严重影响了对马克思主义完整准确的理解和《手稿》理论资源的有效发挥。笔者认为,《手稿》是马克思主义形成时期的最重要著作之一,它不是马克思经过费尔巴哈时期的标志,而是马克思主义的起源和诞生地,是创建马克思完整理论的开端;它不是存在两种逻辑的对立,而是以经济事实为基础,竭力实现两种逻辑的有机统一,开辟了人文与科学精神相结合的新路径,是马克思主义解开历史之谜的基础性环节。同时它也不是马克思创造力的顶峰,相反的它有明显的历史局限性。下面将分别加以论述,并向同仁请教。

    一、1844年的马克思是处于费尔巴哈人本主义时期,还是处于创建马克思主义完整理论的开端。这是首先必须明确的。

    笔者认为,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转变是一次还是两次,由于不同的观察标准和角度及对其思想深度的不同把握,可以有不同的结论。但必须明确,所谓思想转变最重要的是指根本立场和世界观的转变。马克思最终完成其思想转变过程大体经过了10年,即从1835年到1845-1846年间。在这10年里马克思的哲学思想经过孕育、胚胎、雏形和系统化的过程,经过部分质变到全局质变的过程。其中最关键的、决定全局的部分质变就是立场和世界观的根本转变。完成这个根本转变,标志着马克思已经站在新的立场和世界观的地平线上了,以后则是对这一新世界观的深入探索,全面制定了。这个根本立场和世界观转变起始的标志,就是1844年德法年鉴时期及其发表的两篇重要论文,即《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和《论犹太人问题》。在这两部著作中,第一,马克思明确了自己的立足点,即站在工人阶级立场上,指明了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即消灭普鲁士专制和私有制度,要“向德国制度开火”;第二,指明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无产阶级的关系,“哲学把无产阶级当做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地,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做自己的精神武器”,德国人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1] (P460);第三,把革命实践提到首位,指出:“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1] (P467);第四,提出了政治解放与人类解放的关系及人类解放的大目标。可以说,这两部著作首次指明了马克思创立新世界观的道路,是马克思哲学创新的宣言书。马克思本人也正是这样评价这两部著作的。他说:“由于费尔巴哈揭露了宗教世界是世俗世界的幻想,在德国理论家面前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个费尔巴哈所没回答的问题:人们是怎样把这些幻想‘塞进自己脑子的’?这个问题甚至为德国理论家开辟了通向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道路……这一道路已在‘德法年鉴’中,即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和‘论犹太人问题’这两篇文章中提出了。但当时这一切还是用哲学词句来表达的,所以……给德国理论家们以可乘之机,不去正确地理解其真实思想过程并以为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他们穿旧了的理论外衣的翻新。”[2] (P261-262)马克思明确指出,他超出费尔巴哈创建新世界的道路,是在《德法年鉴》中的两篇论文指出的,不能因为沿用了旧的哲学术语,而否定其真实思想过程,即术语雷同,但本质内容不同。这里就把1844年“德法年鉴”时期,作为马克思立场与世界观根本转变的分水岭。列宁也指出:“马克思最初提出这个学说(指马克思主义学说——作者),是1844年。”[3] (P437)还说:马克思在《德法年鉴》上“所发表的论文已经作为一个革命家出现,主张‘对现存的一切’进行无情的批判,尤其是武器的批判;他诉诸群众,诉诸无产阶级。”[3] (P557)以上充分证明,1844年的马克思已与费尔巴哈有根本区别,绝不能把此时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归结为费尔巴哈时期。确实,恩格斯晚年曾说过“费尔巴哈是黑格尔和我们哲学之间的中间环节”,当《基督教的本质》一书发表后,我们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恩格斯在这里主要强调是费尔巴哈哲学的历史地位及其重大影响,包括对马克思、恩格斯的影响。马克思、恩格斯也确实是在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积极影响下,开始批判黑格尔哲学唯心主义的。但是,这并不能说明马克思哲学经历了费尔巴哈阶段。只是思想逻辑上的影响,而非历史阶段的划分。因为就在马克思接受费尔巴哈唯物主义影响的同时,在哲学思想上已与费尔巴哈有着原则差别。这主要表现在对黑格尔哲学的不同态度上。费尔巴哈批判黑格尔的唯心主义,但完全否定了黑格尔的辩证法,而马克思则一开始就吸纳了黑格尔辩证法;1844年开始,马克思研究重点从政治法律转向研究经济学和资本主义经济发展,费尔巴哈则脱离对经济学和经济关系的研究;马克思的劳动异化观与费尔巴哈的人性异化观是根本不同的异化观;马克思与费尔巴哈的政治立场也有重大差别,马克思坚定的站在工人阶级立场上,一开始“就是革命家”。费尔巴哈则属于资产阶级民主派,远离政治实践等。这些说明,马克思虽受费尔巴哈的重大影响,但这时他们已是“两股道跑的车”。1844年马克思完成了立场和世界观的根本转变,新世界观的基因、胚胎和脉源已开始确立和凸显,绝不能把1844年的马克思哲学归入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时期。

    二、《手稿》是探索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开端,是建构马克思完整理论的雏形,自始至终贯穿着马克思主义三个组成部分统一的理论逻辑。

    马克思主义是历史的产物,其理论形态必然带有历史特点。它产生的社会基础是资本主义工业社会的内在矛盾和对立;它的理论前提是当时存在于欧洲的三大社会思潮,即德国古典哲学、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和英法空想社会主义。这三大思潮虽然是当时世界思想理论发展的高峰,但日益暴露其严重的理论缺欠。其最主要的是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研究的孤立分割。这在德国古典哲学里表现尤为突出。从康德开始的德国古典哲学,在哲学领域发动了一系列重大变革,但是都没有离开过哲学的基地,特别是没能和政治经济学及对社会经济政治关系的实际研究结合起来,因此当时的理论不仅不能前进,而且阻碍了它的进一步发展。其出路之一,是要打破三大思潮孤立静止的研究方式,实现哲学、经济学、社会主义理论等方面的整合,综合创新是理论发展的普遍规律。马克思、恩格斯超常之处是站在新的实践基础上,对三大理论思潮作了全面审视和统一的批判性分析研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实现辩证的综合,创立了马克思主义的完整的崭新理论。这种辩证的综合,主要是从1844年为开端的,即马克思由重点研究法律和哲学到重点研究政治经济学,由此才有马克思的思想转变和完整理论的创建。《手稿》就是创建马克思完整理论的最初尝试,是马克思完整理论的诞生地和秘密,正如马克思评价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对整个黑格尔体系的关系一样。正是在这部《手稿》中,马克思首先批判地吸取了国民经济学关于资本主义三种收入的理论,揭示了资本主义下劳资对抗的经济基础,说明了国民经济学的功绩和虚伪性,试尝探索经济学的诸范畴,为研究政治经济学奠定了初步基础;马克思在经济分析的基础上,对异化概念作了根本的改造,提出异化劳动理论,并以此为基础阐发了早期的共产主义思想,即扬弃私有制,实现人的解放和人的全面发展,并批判了平均共产主义和空想共产主义的错误;同时对黑格尔唯心辩证法体系作了系统的分析和批判,指出其历史贡献和根本错误,为创建马克思主义哲学奠定了方法论基础。马克思理论探索的伊始,经济学思想、共产主义思想和哲学批判,就是相互联系、互补互动的整体,形成了马克思完整理论的雏形,表征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三个组成部分有机结合的整体,而不是什么截然对立的“两种逻辑”。

    三、《手稿》中的哲学思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逻辑”的对立,还是两种逻辑的内在统一,这是我们要讨论的核心问题。

    笔者认为,从表面上看《手稿》似乎存在两种逻辑,但在这里两种逻辑不是“截然对立”,而是内在统一的。实现两种逻辑的统一,是当时哲学发展的客观要求,也是马克思哲学革命的本质和内在机制。马克思正是把人性(人本)研究与对经济事实的研究有机结合起来,以经济为基础,以人性为先导,才实现了哲学的新变革。这种哲学变革的新思维方式,真正的起源和发生地就是《手稿》。因此也可以说《手稿》是马克思哲学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

    首先,关于人的问题,这是哲学研究的永恒主题。无论古希腊哲学还是中国古代哲学,都从不同角度,直接或间接的把人的问题(特别是人性问题),作为哲学研究的核心问题。人的(人性)问题更是资产阶级思想家的中心话语,是资产阶级反封建的主要精神武器和战斗旗帜。从英法唯物主义哲学到德国古典哲学,从康德到费尔巴哈都是如此。马克思主义产生继承了历史上的人学传统,特别是直接继承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传统,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自然观和唯物主义的人本学传统。马克思面对的不仅是德国的普鲁士专制,而是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他敏锐的看到,代替宗教和封建专制统治的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即用物对物的统治掩盖人对人的统治,使人不成其为人。因此生长在德国的马克思,开始建立自己的世界观时就声扬,要使德国人成为人,“德国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这个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必须推翻那些使人成为受屈辱、被奴役、被遗弃和被蔑视的一切社会关系”[1] (P461),德国“必须从根本上进行革命”。马克思关于人的理论,正是从德国现实出发的。这一理论在1844年《手稿》中,得到系统的发挥和发展。其根本特点就是把人的的问题与政治经济学研究和对资本主义经济批判分析结合起来,使其关于人的理论,升华到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一场哲学变革。《手稿》既是对资本主义经济的研究,也是对共产主义理论和黑格尔哲学的研究,而其核心问题都是对人的研究,特别是关于人的价值的研究。许多西方学者说马克思没有人的理论和人的价值理论(所谓“人学的空场”)。这是天大的误解。贯穿《手稿》的核心思想,是人和人的价值与贬值问题。马克思关于人的研究的革命实质,在于对人本质的分析与经济学和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研究相结合。马克思正是在《莱茵报》的斗争实践中,发现人们之间的政治、法律、思想关系,不能到其本身去寻找,而必须到社会经济中去寻找,于是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巴黎)。这是马克思理论转变、跃迁的关键所在。其第一个(或最初)成果,就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这部手稿虽然没有完成,但它为理论研究开辟了新方向。其直接的系统成果是《德意志意识形态》,其最终理论表达即1859年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表述”。这一“经典表述”正始于1844年对经济学和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研究。从中可以看到,马克思一方面坚持了人的本质和人的异化(劳动)理论;一方面又坚持了经济分析与事实分析。然而两者并不是分开的,而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我们说马克思吸收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人本学思想,即认为宗教的本质就是人的本质,而人的本质在于人自身。问题是如何看待和规定人的本质和“人自身”。历史上,有从自然特性规定人的本质(爱尔维修),有从精神特质规定人的本质(黑格尔),有从“普遍之爱”规定人的本质(费尔巴哈)。马克思则以社会实践为基础,以社会属性与自然属性相统一,而以社会属性为主导去规定人的本质。这正是从《手稿》开始的。马克思在后来所著的《资本论》中,提出研究人性的科学方法论,指出:“想根据效用原则来评价人的一切行为、运动和关系等等,就首先要研究人的一般本性,然后要研究在每个时代历史地发生了变化的人的本性。”[4] (P669)这就是说,既要研究人类的普遍共性,又要研究变化着的人类特性。《手稿》正是从首先研究人的“一般本性”(共性)出发的。这就是人与动物之区别,人之所以为人的规定性。指出人的“类特性恰恰就是自由自觉的活动”,也就是“劳动这种生命活动,这种生产活动本身”,“生产生活就是类生活”[5] (P96)。因此说自由自觉的生产劳动,是人类的普遍本质,是人类与动物相区别的根本标志,是研究人和人类社会的第一要义。其次要研究各个时期变化了的人的本性。《手稿》正是以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为对象,揭露了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下人的普遍本质的异化,其结果不仅异化出工人阶级,也异化出资本家阶级,出现了相互对立的不同阶级的特性,造成了人类本性的普遍丧失。这既是人性分析,又是经济的、阶级的分析。而这种普遍本性与变化着的本性赖以形成和发展的基础,就是人类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马克思指出,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即改造无机界,是人的有意识的类的存在物的自我确证。人的实践活动是有意识的创造性的活动,它不仅“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进行生产,而且懂得怎样处处把内在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5] (P97)总之,有意识有目的自觉地改造世界是人类的本质特征,也是根本的人性,这完全是马克思的崭新思想,是人性分析与实践分析的有机结合,而绝不是费尔巴哈人本学所能比拟的。如果说马克思也是从人的本性出发,那就是从生产劳动出发,从实践出发。马克思的人本思想是实践人本学。这一思想在《提纲》和《形态》③ 中得到充分的论证和发展。恩格斯在《费尔巴哈论》的结束语中,精辟地说:“从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历史发展锁钥的新学派,一开始就主要是面向工人阶级的。”[6] (P254)马克思的新世界观的本质就是以劳动为基础,对劳动展开,他说“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5] (P131)。马克思与恩格斯的结论高度一致,这一新世界观的发生地正是1844年《手稿》。

    其次,关于异化劳动理论。许多人认定《手稿》中的异化劳动理论,本质上属于费尔巴哈人本主义异化观。实际上,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与人的本质观相联系,也是人性分析与经济事实分析相结合,又以经济分析为基础的产物。异化概念本质上是表征主客体关系的辩证概念。它最早被18世纪启蒙学者和唯物主义哲学家们所使用;后来在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费尔巴哈哲学中得到充分体现。但黑格尔是“绝对精神异化论”,费尔巴哈是“抽象人性异化论”,马克思则是劳动异化论。这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雇佣劳动的哲学表达。它既是对资本主义下人性疏离与丧失的深刻揭示,又是对资本主义经济事实的深刻分析的结果,而主要又来自后者,正如马克思声明的:“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经验的以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5] (P45)在《手稿》中,马克思在提出和论述“异化劳动”理论之前,用三大篇章详细地分析研究了资本主义的分配关系——三个阶级的三种收入,即工资、利润和地租的本质,揭示了资本主义下劳资对抗的经济基础和阶级基础(私有制);异化劳动所讲的异化主体已不是抽象的人或自然人,而是具体的、现实的、阶级的人,即工人和资本家。马克思是在剖析劳资对抗关系的基础上,才提出和论证了自己的异化劳动理论。由此决定了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绝非抽象的人本主义异化观,而是以经济事实为依据,经济分析与人性分析相结合的异化观,这样使它既同黑格尔“精神异化”相区别,又与费尔巴哈抽象“人性异化”相区别。许多人在谈论马克思“异化劳动”时,根本无视其提出的前提,单纯从纯概念出发进行理论演绎,认为“异化”——“非异化”等都是在思辨概念中漫游,因而不是马克思主义的。这是十分不严肃和不公道的。异化劳动概念是马克思主义形成中的重要概念,是联系马克思主义三个组成部分的纽带。从异化劳动出发,就是从劳动本身出发,沿着这一思路,研究社会历史发展,揭示了生产劳动的内在矛盾,发现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运动这一历史发展的一般规律,创立了唯物史观;沿着这一思路分析研究资本主义特定的历史阶段,提示了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及其运动发展的一般规律,创立了剩余价值学说和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理论的出现,为科学社会主义奠定了坚实理论基础,使社会主义从空想发展为科学。马克思主义三个组成部分产生的起点,就是对人类劳动和异化劳动的分析。异化劳动概念在马克思主义形成中功不可没。马克思的后来著作如《德意志意识形态》,特别是《资本论》及其“经济学手稿”中,仍然多次使用异化概念。异化及异化劳动概念,因为反映了主客体关系的辩证法,对当代人类认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仍然具有重大现实意义。这些说明,异化劳动理论不是费尔巴哈人本主义异化观,而是马克思的经济——哲学思想,是创建唯物史观的基础性环节。

    最后,关于马克思早期的共产主义思想。许多人认为,马克思《手稿》中的共产主义思想,是从人的类本性出发的,属于“人本主义(人道主义)的共产主义”,因而不是马克思主义的。这实际上也是极大的误解。马克思《手稿》中的共产主义思想还没达到最后的科学程度,这是事实。因为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理论尚没最后确立。但《手稿》中的共产主义也绝非抽象的、人本学的共产主义,而是把人性分析与对资本主义经济的内在矛盾分析相结合的产物。马克思明确指出:“不难看到,整个革命运动必然在私有财产的运动中、即在经济中为自己既找到经验的基础,也找到理论的基础”[5] (P121)。马克思一方面从私有财产的内在矛盾及劳资对抗的尖锐化分析共产主义的必然性;一方面从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为了人通过人而对人的本质的全面占有分析共产主义的必然性。共产主义既是人类本性的价值追求,又是客观历史发展的必然。作为人类本性的价值追求,表明它是人类发展的目标和理想,这就是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要求。马克思从人的完整本性出发,强调人要满足自身的需要,必须通过多种形式全面占有对象世界,“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本质”[5] (P123)。“通过私有财产及其富有和贫困——物质和精神的富有和贫困——的运动……已经产生的社会,创造着具有人的本质的这种全部丰富性的人,创造着具有丰富的、全面而深刻的感觉的人作为这个社会的恒久的现实。”[5] (P126)马克思同时指出,共产主义既是认识运动(理想追求),又是“现实的产生活动即它的经验存在的诞生活动”[5] (P120),这个活动的中心首先就是扬弃资本主义私有制。“私有财产的运动——生产和消费——是以往全部生产运动的感性表现,是人的实现和现实。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5] (P121)因此私有财产的积极扬弃即一切异化的积极扬亲,首先有经济异化的消灭,才能有内心深处精神异化(如宗教)的消灭。至于不同的民族,这一运动从哪里开始,取决于具体历史条件。同时,马克思还指出:“社会从私有财产等等的解放、从奴役制的解放,是通过工人解放这种政治形式表现出来的,而且这里不仅涉及工人的解放,因为工人的解放包含全人类的解放……因为整个人类奴役制就包含在工人同生产的关系中,而一切奴役关系只不过是这种关系的变形和后果罢了”[5] (P101)。深刻说明了经济解放与政治解放、工人阶级解放与人类解放的关系。这些都是费尔巴哈人本学所望尘莫及的思想,又是同一切平均共产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包括普鲁东主义、赫斯的社会主义等)有重大区别。这些说明,共产主义即是人性的价值追求;又是现实的经济运动,是人性分析与经济分析相结合,而以经济(资本主义私有制)分析为基础的。因此它真正实现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的和谐统一,人道主义(人本主义)与自然主义的统一,克服了社会的矛盾对抗,找到了解答历史之谜的锁钥。

    综上所述,马克思《手稿》中的人性观、异化观、共产主义观是三位一体的,本质是以劳动实践(含异化劳动)为中心,这是贯穿《手稿》的基本思想。然而这一基本思想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同对资本主义的经济分析与事实分析紧密结合的,马克思的经济学研究与哲学研究是紧密结合的,而且始终以经济事实分析为基础和前提,构成马克思《手稿》中的完整思想,不是复杂的矛盾体,而是有机结合的统一体。它表征了马克思主义创建过程中,人性分析及人文理想与对现实的经济分析和对人的社会性分析的有机结合,体现了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的有机统一,实现科学的人性化和人性的科学化,是马克思开创自己理论的显著特征。马克思主义一开始,就既不是抽象的人本主义,又不是机械的物本主义或庸俗的经济主义。正如马克思预言那样:“自然科学往后将包括人的科学,正像关于人的科学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这将是一门科学。”[5] (P128)马克思预言了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相融合的大趋势。《手稿》就是实现二者相融合的开端,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手稿》是马克思主义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马克思的科学分析与人文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在唯物史观中得到深入的和具体的发展。我们绝不能因为在后来马克思的著作中,较少谈论人及人性问题而认为马克思抛弃了人的理论。相反的,必须把《手稿》、《提纲》、《形态》、《资本论》等相结合,才能完整准确理解马克思的完整理论。

     四、《手稿》对费尔巴哈的评价及其局限性

    《手稿》是马克思立场与世界观根本转变后的最初理论探索,是马克思建构自己理论的开端,而不是这一理论的系统形成,它不可避免的有重大历史局限性。这里首先表现在对费尔巴哈的态度上。费尔巴哈的人本学唯物主义是马克思哲学的思想来源之一,他们又有较好的个人关系,马克思思想转变过程中曾受费尔巴哈的重大影响,马克思哲学与费尔巴哈哲学,既有继承发展又有批判超越的关系。这里经过一个较长的过程。在《手稿》里,明显表现了马克思对费尔巴哈及其著作的过高评价,也反映了受费尔巴哈影响之大。为什么马克思的立场和世界观根本转变后,仍对费尔巴哈有过高的评价呢?笔者认为有主客观原因。就客观原因讲,费尔巴哈的著作(特别是有关批判宗教和哲学改造的著作),确实对批判黑格尔哲学和青年黑格尔派有重大价值,对马克思有很大启发。然而当时青年黑格尔派的鲍威尔一伙,却极力否定、攻击、谩骂费尔巴哈,贬低其历史地位,对此马克思站在保护费尔巴哈立场,即你贬低,我提高,这是由于斗争的需要。就是在马克思集中批判费尔巴哈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在彻底批判的同时,也报有极大的同情,继续批驳论敌对费尔巴哈的曲解。就主观原因来讲,这当然是主要的,反映了马克思的思想发展程度,这时还没有对费尔巴哈的错误有系统认识。他虽然已与费尔巴哈有了质的区别,但思想上还没有认识到要同费尔巴哈划清界限的必要。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认识,是随着斗争实践的发展而逐步加深的,特别是对1844年西里西亚织工起义的态度和与真正社会主义的关系,进一步暴露了青年黑格尔派的反动性和费尔巴哈说教的有害性,促使马克思与青年黑格派和费尔巴哈彻底决裂。这正是马克思的思想还没达到完全成熟的重要表现之一。但是必须提出,就是马克思给予费尔巴哈高度评价的时候,他们的立场与世界观已有原则区别。前面已做说明,这里还可以从《手稿》中马克思与费尔巴哈对黑格尔辩证法的不同态度中得到佐证。马克思在“第三手稿”《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中,过高肯定费尔巴哈批判黑格尔哲学的功绩,但在说明自己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态度时,与费尔巴哈是完全不同的,即费尔巴哈完全不了解和否定黑格尔的辩证方法和批判精神,马克思则在批判黑格尔的同时,充分理解和肯定了黑格尔辩证法的伟大历史功绩,一方面批判其唯心主义,一方面拯救其辩证方法,这与费尔巴哈全面否定黑格尔辩证法形成鲜明的对照。马克思是辩证论者,费尔巴哈是形而上学者。就这一点也可以说马克思从来就不是纯粹的费尔巴哈派。

    最后,《手稿》是马克思主义形成时期的著作,它的思想内容和深刻程度,必然具有历史的局限性。如果把《提纲》和《形态》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系统理论形成的标志,那么《手稿》则是这一理论的最初探索、胚胎和起源。虽然它包含了以后发展的一切潜能和生长点,但许多重要原则尚没得到突出体现;马克思哲学的科学概念尚没有完全形成;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还没真正建立等。这是马克思主义形成中必然产生的缺欠,也是必然要经历的过程。因此《手稿》不是马克思思想发展的高峰,而是形成时期重要环节和理论探索的开端。而开端和完成、过程和结果是内在的、有机联系的统一体。《手稿》与《形态》都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中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我们要在其区别中把握其联系,在其联系中把握其区别。

总之,马克思的《手稿》写作已160余年,围绕《手稿》的论争也还会继续下去。我们要以文本为依据,以实践为基点,运用科学的方法,全面准确地评价《手稿》的基本思想和理论内容,充分利用马克思所提供的理论资源,为当今的实践服务。特别是《手稿》中关于人的理论,直到今天仍有重大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如党中央提出的“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就是同马克思的人本思想和人的全面发展理论直接相通。马克思主义哲学、西方哲学和中国传统哲学,虽属不同的意识形态,但在关于人的理论上也有相近之处。我们要站在时代高度,思想从“三个不适应”中彻底解放出来,重新研究、审视、阐发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思想内涵,结合新的实践,展现马克思主义的新天地,建构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新形态,以充分发挥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作用。

 

【注释】:
①本文为纪念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写作160周年而作。引文之外的黑体字均为作者所加。
②参见《哲学研究》1999年第一期张一兵《青年马克思经济学研究中的哲学转变》、《哲学研究》2004年第三期吕世荣等《立足文本、关注现实》、《哲学动态》1998年第6期《手稿发表65周年研讨会纪实》等。
③即《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同。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
[3]列宁选集: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6. 
 

(来源:《辽宁大学学报:哲社版》20061期。编辑录入:齐芳)